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18

他仍然没有转过头来,也不回答我,风在松林里低喃。 我真的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只是青年会的教导让他这么难过,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让他仿佛面临世界末日,每当他想做什么却又做不成的时候,总是会大发脾气或是大哭一场。 我坐在草地上休息,我不想再继续问下去,因为他似乎不会再回答我,我们静静地等着。 后来我听到他在背包里找东西,我转过身来看见他正看着我,他问我,“奶酪呢?”他的口气好像仍然在生气。 但是我不打算松口,我说,“你自己找吧!我不必服侍你。” 他搜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些奶酪和饼干,我给他一把小刀子去切奶酪,我跟他说:“我想我准备这样做,克里斯,就是把所有重的东西都放在我的背包里,轻的东西放在你的背包里,这样我就不必来来回回地走了。” 他也同意这么做,心情好些了,似乎替他解决了什么。 我的背包现在大概有40 到45 磅重,我们爬了一阵子,这时呼吸可以调节到每踏一步呼吸一次。 崎岖的地方就要每踏一步呼吸两次,有些地方几乎需要直直地爬上去,这时就要依靠树枝和树根。我觉得自己没有绕道走有些失算。现在用白杨树做成的拐杖十分称手,克里斯也对使用这根棍子很感兴趣。行李很沉重,但有拐杖就不会跌倒了。你先踏出一步,然后利用拐杖去踏下一步,将身子靠上去,向上一爬,呼吸三下,然后再踏下一步,再把拐杖向上一戳,然后再靠上去…… 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还要继续肖陶扩。下午的时候,我的思考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或许我还可以再谈一点,然后今天就到此为止。 在我们开始这趟旅程之前,我提到约翰和思薇雅对于科技给人的窒息避之惟恐不及。事实上,有很多人都像他们一样。我提过有些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人,也有同样的反应。产生这种现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只看事情的表面,而我则是看事情的内部。我称约翰的观点为浪漫的,而我的则是古典的。以六十年代的背景来说,他是嬉皮式的,而我的则是朴质的。然后我们了解了朴质的世界如何运行,我们讨论过它的资料分类、系统、因果关系还有分析等等。然后我提到从我们周遭的世界取来一把沙,以及如何把这一把沙分类。古典的认知步骤就是了解这些沙子的性质,以及分类的方法和彼此之间的关系。 斐德洛拒绝给良质下定义,就是想要在古典和浪漫的世界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而良质似乎就是关键所在。两个世界都用到这个词,两个世界都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浪漫的人因为它的本质而欣赏它,而古典的人则是企图用它作为知识体系的根基。由于没有下任何定义,古典的人被迫要从浪漫的角度去看它,而不会因思想的结构而失真。 我想要连结古典和浪漫这两个世界,但是斐德洛的目的不同。他对于融合这两者并不感兴趣,他追求的是他自己的灵魂。因而他要探索良质更宽广的含意,这最终导致了他的崩溃。而我和他不同的是,我无意往哪方面走。他只是经过这块地区,把它开发出来,而我想要留下来,看看我是否能培养出一些生命。 我认为,如果一个词能够把世界分成两半,那么它也势必能再将其合而为一。真正了解了良质,不单单能满足体系的需要,甚至能超越它。真正了解良质之后就能掌握这个体系,将它驯服,然后能为个人的目标派上用场,让人拥有完全的自由,从而实现他内在的目标。 我们停下来向下望,克里斯的精神显然好多了。但是我害怕他的自我又在作怪。 “你看我们已经爬多远了。”他说。 “我们还有许多路要走。” 后来,克里斯向山谷大叫,想要听自己的回声,然后把石头丢下去,看看会落到哪里。他开始有点骄傲起来,于是我加快呼吸的速度,大约有以前的一倍半。这样就让他的气焰稍稍降下来,于是我们又继续爬上去。 大约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我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是到该停下来的时候了,而且我的精神不太好,在目前这种状况下继续爬下去,很容易扭到脚,然后第二天就会很惨。 我们来到一处平坦的地方,有一个大圆丘拱起来,我告诉克里斯说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他似乎很高兴,或许他认为自己有所进展。 我想要睡个午觉,但是看天上的积云仿佛要下雨了。由于云层很浓,我们看不到谷底,只看得到另外一座山峰的山脊。 我把背包打开,然后拿出帐篷,还有军队用的斗篷。我拿了一条绳子,把它绑在两棵树之间,然后再把帐篷挂上去,我用一把弯刀砍了一些灌木当棍子,然后在周围挖了一条小沟,让雨水可以流下去。当雨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帐篷里了。 克里斯看到雨势这么大,反而十分兴奋。我们躺在睡袋上,看雨白花花地落下来,听它叮叮咚咚地敲打着帐篷顶。 由于森林里弥漫着一股浓雾,我们两个都变得不爱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雨打在灌木丛的叶片上。打雷的时候,我们不禁吓了一跳,但是心里还是很高兴,周围全都被雨淋湿了,而我们却不受影响。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到背包里去找梭罗平装本的书。在昏暗之中,有点费力地念给克里斯听。我想我说过,我也念其他的书给他听,都是他不懂的书。 情形都是这样的,我先念一个句子,然后他提出许多相关的问题,一直到他对我的回答满意为止,再念下一个句子。 我这样念了梭罗的书好一会儿,大约半个钟头之后,我有点失望,因为梭罗并没有来到我们当中。克里斯跟我都有一些不安,句子的结构有些跟不上潮流,最起码这是我的感觉。这本书读起来有些消沉,我从来不认为梭罗是这样的。但实际情形就是这样。他谈的是另外一个时空底下的事情,只是提出科技的恶果,而不是解决的办法。所以他并不是在对我们说话。于是我很不情愿地放下这本书,我们两个都沉默下来,各自思索。只剩下克里斯和我,还有一片树林和雨水。没有任何一本书能指引我们的路了。 我们摆在帐篷旁边的小盘子里已经贮满了水,于是我们把它倒进一个大锅里,然后加了一点浓缩的鸡汤,在一个小火炉上煮起来。每当爬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吃任何食物、喝任何汤都会觉得非常美味。 克里斯说:“和约翰夫妇比较起来,我更喜欢和你一起露营。” “大家的情况不同。”我说。 肉汤煮好之后,我又拿出一罐猪肉和青豆子倒进锅里。需要好久才会煮熟,但是我们并不赶时间。 克里斯说:“闻起来真香。” 雨已经停了,只有雨滴偶尔打在帐篷上。 “我想明天会是晴天。”我说。 我们把这一锅猪肉和青豆子传来传去,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吃。 “爸爸!你这一阵子都在想什么? 你总是一直在思考。” “嗯!各种事情。” “什么样的事呢?” “像是下雨后会有什么问题,还有别的事。” “什么样的事?” “就像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他很感兴趣,“那会是什么样呢?” 我看到他的眼神中有一些自大的神情,所以我的回答自然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其实那也正是我正在想的。” “你认为我们明天会爬到山顶吗?” “会啊!我们离山顶不远了。” “早上吗?” “我想是吧!” 不一会儿他睡着了。从山脊上吹来一阵潮湿的晚风,吹得松树林响起一阵仿佛叹息般的声音。而松树也缓缓地随着风摇动,一会儿直起身来,一会儿又被风吹弯了。它们受到这些外力的影响,变得无法稳定下来。帐篷被风吹得有点晃动,我起身把钉子钉好,然后在圆丘四周潮湿的草地上走了一阵子,就爬进帐篷,静静地等着睡意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