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20

很显然我睡着了,太阳正在头顶上,现在只差几分钟就到十二点了。我看了看石头的另一边,克里斯也睡着了。就在他上方,树林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岩石和一堆堆的积雪。我们可以从山脊背面直接爬上去,但是接近山顶的时候会很危险。我看了好一会儿山顶,克里斯说我昨天晚上告诉了他什么来着?我们会在山顶见面……不是……我们会在山顶相会。 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怎么会和他在山顶相会呢?这一点真的很奇怪。他说前天晚上我还告诉他一些别的事,这里很寂寞。这和我想的完全不同,我一点也不觉得这里很寂寞。 落石的声音让我注意到山的另外一面,那儿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纯粹的寂静。 没有关系,你经常会听到小落石的声音。 有的时候落石并不小。在雪崩之前就会先落石,如果你在雪崩之上,或是在它们旁边,那么看雪崩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但是如果它们在你上面,那么赶快逃命吧!你必须注意什么时候会雪崩。 人睡着的时候往往会说些奇怪的事,但是为什么我告诉他会在山顶相会呢?为什么他认为我醒着呢?这实在很奇怪,让我觉得很不安。你得先有感觉才会去思索原因。 我听到克里斯在动,转头看到他正向四周观望。 他问我:“我们在哪里?” “在山脊的顶端。” “噢!”他说着笑了笑。 我拿出奶酪和饼干,然后小心地把奶酪切成薄片。周围的宁静可以让你把事情做得很漂亮。 他说:“让我们在这儿盖座小屋吧!” “哦!”我说,“每天都要爬上来吗?” 他开玩笑地说,“当然啦!爬上来并不难!” 昨天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很遥远了,我拿了一些奶酪和饼干给他。 他问我:“你一直都在想什么呢?” 我回答他:“各种事情。” “什么事情?” “大部分的事情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比如说?” “比如说,为什么我会告诉你我们会在山顶上相会呢?” 他说了一声“喔”就低下头去。 “你说我好像喝醉了。”我告诉他。 他说:“不是喝醉了。”他的头依然垂着。他这种表情让我再次怀疑他是否在说实话。 “那么又是怎样了呢?” 他没有回答我。 “克里斯,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就是不一样嘛!” “怎么个不一样呢?” “这个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就像你很久以前那个样子。”他说完又低下头去。 “什么时候?” “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 我不动声色,不让他知道我心里的变化。然后我小心地站起来,走到石头边,很技巧地把袜子翻过来。它们早已经干了。当我把袜子拿回来的时候,他仍然望着我,我很平淡地说:“我不知道我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我把袜子穿上,然后套上靴子。 克里斯说:“我渴了。” “下面不远就可以找到水喝,”我说着站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山顶上的雪,然后说,“你准备好下山了吗?”他点点头,于是我们把背包背起来。 我们沿着山脊朝着一条溪谷的源头走去,这时我们听到一阵落石的声音,比刚才的声音大多了。我抬起头,想看看究竟是从哪里落下来的,但是毫无所获。 克里斯问我:“怎么回事儿?” “落石。” 我们两个人停下来听了一阵子,克里斯问我:“那里有人吗?” “没有,我想只是融雪把石头松动了。在初夏的时候像这么热,通常会有一些小落石,有的时候也会落大的石块,这是山老化的过程。” “我不知道山也会疲劳。” “不是疲劳而是老化。它们会变得愈来愈浑圆。这里的山才刚刚开始老化。” 现在除了山顶,我们的四周都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森林,远远地望去,森林好像柔软的天鹅绒一般。 我告诉他,“你看这些山,现在看起来这样宁静,仿佛会永远在那儿。但是它们其实一直在改变,而这些变化往往并不安宁。就在我们脚底下,有一股力量可以把这整座山撕开。” “发生过吗?” “发生过什么?” “把整座山撕开。” 我说,“发生过。”然后我记起来,“就离这里不远,有十九个人被百万吨的岩石给活埋了。每个人都很惊讶只有十九个人。” “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从东部来的观光客,到这里露营,晚上的时候地突然裂开了。第二天早上救助人员赶到的时候只能摇摇头,甚至连挖都没有挖,因为他们需要从几百英尺的岩石底下把尸体挖出来,然后还要再埋葬一次。所以干脆让他们留在那儿,现在还在那里。” “他们怎么知道是十九个人呢?” “根据城里的亲戚邻居通报失踪的人口知道的。” 克里斯看着我们眼前的山顶,“事前难道没有任何警告?” “我不知道。” “你认为会有警告吗?” “可能有。” 我们走到溪谷的源头,发现可以沿着这条溪谷下去,然后就能找到水喝。 从上面又落下一些石头来,突然间,我有些害怕起来。 我叫着:“克里斯!” “什么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们现在最聪明的做法是不要去爬那个山顶,以后夏天再来爬。” 他沉默下来,然后说,“为什么呢?” “我预感情形不妙。” 他好一阵儿不说话,最后他说,“会发生什么呢?” “我想很可能会碰到风雪,或是摔下去什么的,那么我们就真的有麻烦了。” 他又好久不说话,我抬起头来,看见他脸上失望的表情。我想他知道我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你先想一想,”我说,“然后等我们到达水源边吃午餐的时候,我们再作决定。” 我们继续往下走。“好吗?”我说。 他终于很不情愿地说,“好吧!” 现在下山容易多了。但是我知道很快就会变得更陡,这里仍然是一片蓝天和烈日,不久我们又会进入森林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晚上说的那些古怪的话,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对我们两个人都一样。似乎到了晚上,这一切旅程、露营、肖陶扩和让人怀念的老地方对我都有不好的影响。所以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过了一会儿,这里的高度变得有点儿令人毛骨悚然,我想要赶快下去,下到底下去。 一直到海里去,这样就对了。在那儿,海浪慢慢地翻滚着,你可以听到海涛的怒吼,而你不会再落到任何地方,因为你已经在底部了。 现在我们又进入林子里,山顶已经被树枝挡住了,这样我很高兴。 我想在这一次肖陶扩之中,我们已经走得像斐德洛一样地远,现在我想离开他的路。我已经忠实地把他的思想记下来了,现在我想发展自己的想法,就是他忽略的一面。这一次肖陶扩的主题是“禅与摩托车的维修艺术”,而不是“禅与爬山的艺术”。在山顶没有摩托车,也很少有禅。禅是山的精神,而不是山顶。 你在山顶发现的禅,就是你把它带上去的。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下山的感觉真好,不是吗?”我跟克里斯说。 他没有回答我。 我想很可能我们之间有一些摩擦。 你千辛万苦爬到山顶,得到的却只是一块大石板,上面有一堆戒条。 对他来说,情形就是这样。 以为他自己是他妈的弥塞亚。 我可不是。我们花的时间太多,但是收获太少。让我们离开吧!离开吧…… 于是我两步并作一步地跳下山去,直到听见克里斯叫我,“慢一点儿… … ”然后我才发现他已经在我身后几百码的林子里。 于是我慢下来,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故意在后面慢慢地走,当然,他很失望。 我想,在肖陶扩里我应该做的是,把斐德洛所走的方向简明地指出来,而不要加以任何的价值判断,然后再发展我自己的思想。相信我,如果我们不从二元化的角度去看事情,而是从良质、心和物三位一体的角度,那么摩托车维修的艺术以及其他的艺术都会产生前所未有的意义。约翰夫妇所逃避的科技怪物就不再面目狰狞,而成了很有意思的东西了。要把这一点解释清楚,是一项漫长而有意思的工作。 但是首先我要提出的是:或许他也会赞同我走这样的方向,也就是深入每天的日常生活之中。我认为如果能够改善人们每天的生活,那么哲学就是好的,否则宁可忘掉它。但是他并没有朝这个方向走。 他曾经推演良质与心、物之间的关系,而确认良质是心、物的根源。如果没有经过仔细的解说,这种发现就会像哥白尼的发现一样,完全扭转了别人对这三者之间关系的认定,听起来似乎有些神秘,但是他并不希望如此。他的意思只是,在认知一项物体之前,必然有一种非理智的意识,他称之为良质的意识。在你看到一棵树之后,你才意识到你看到了一棵树。在你看到的那一刹那以及意识到的那一刹那之间,有一小段时间。我们常认为这一段时间不重要,但是并没有证据显示这一段时间不重要——情形完全不是如此。 “过去”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未来”则存在于我们的计划之中,而只有“现在”才是惟一的真实。你理智上所意识到的那棵树,由于这一小段的时间的关系,便属于过去,因而对你来说并不真实。任何经由思想所意识到的总是存在于过去,因而都不真实。所以真实总是存在于你所看到的那一刹那,且在你还没有意识到之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真实。这种在意识之前的真实,就是斐德洛所谓的良质。由于所有经由思想所认知的事物必须来自于这一段思考前的真实,所以良质是因,而果才是所有的主体以及客体。 他认为知识分子最难了解这种良质,因为他们反应过快,立刻将一切化成思考的形式。而最容易看见良质的是儿童以及未受过教育的人,还有丧失文化的人。他们很少受到文化的影响,因而较少接受正规的训练,没有让文化渗透他们的心灵。他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朴质是一种独特的知性上的疾病。他发现由于学校教育在他身上的失败,使他很偶然地拥有了对这种疾病的免疫力。 最起码在某种程度来说,不具有这种习惯。之后他很自然地就不认同知性,也同情那些反知性的教条。 那些拥有知性成见的人,通常认为良质这个知性前的真实毫不重要,只不过是客观事实和主观意识之间一段短暂的时间。由于他们早已认定它不重要,所以不会去研究它和知性的观念有何不同。 他认为的确不同。一旦你听过良质的声音,看到那面韩国的墙,以及非知识实体最纯粹的形式,你就会想要把所有那些文字玩意儿忘掉,因为你已发现一片新天地。 现在他有这一套三位一体的新理论支持,就阻止了浪漫与古典之间的分裂。 这种分裂差一点把他给毁了。它们再也不能把良质肢解,而他可以轻松地坐在那儿,把“它们”肢解。浪漫的良质总是与视觉的印象相结合,而理智的良质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考量。浪漫的良质是指此时此地的事情,而古典的良质则超越此刻,必须考虑现在与过去和未来的关系。比如说,从浪漫的观点来看,如果摩托车此刻仍然正常行驶,为什么要替它操心呢?如果你从古典的角度去看,现在只不过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一瞬间,忽略过去和未来对现在的影响,就不是好的良质了。摩托车现在可能正常行驶,但是最近什么时候检查过油表呢?从浪漫者的观点来看,这样想有些大惊小怪,但是对古典的人来说却是常识。 现在我们有两种不同的良质,但是它们不再把良质分裂,它们只是存在于不同时间的两种良质。前面所提到形而上学的等级我们可用图表示如下:真实 客观(物质) 主观(精神) 浪漫(感情) 斐德洛提倡的良质古典(理智) 斐德洛应该提倡的良质 而现在他所建立的形而上学体系则是这样的:良质(真实) 古典的良质(知性的真实) 客观的真实(物) 主观的真实(心) 浪漫的良质(知性前的真实) 他所提出来的良质不只是真实的一部分而已,它是真实的全部。 于是他根据三位一体的概念回答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每一个人所看到的良质都不同?以前这样的问题他都要花极大的篇幅回答,现在他这样回答:“良质无形、无状,也无法形容,看得到形状和形式就是由理性去认知。良质是超越形状和形式之上的,我们给良质的名字、形状和形式只有部分基于良质自身,另一部分则是基于我们由经验中得出的印象。我们经常在良质中寻找与我们过去经验相似的东西。如果我们找不到就无法行动。我们也是根据这些东西建立起语言和整个的文化体系。” 他认为每个人看到的良质都不同的原因是,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背景。他以语言为例,我们听印度的语言,因为没有和他们相似的背景,所以无法分辨那些音节的差异。同理,大部分说印度系语言的人,也不能分辨英语中的某些词语有何不同。所以他认为对印度的村民来说,看见鬼魂是很正常的现象,而要他们明白重力定理却十分困难。 他认为这就说明了,为什么大一新生衡量文章的等级有相同的标准,因为他们都有相似的背景、相似的知识。但是如果班上有一群外国学生,或者研读很难了解的中古诗文,那么学生在评断良质的等级时就可能出现极大的差异。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是学生对于良质的选择限制了他。人们对于良质有不同的看法,并不是因为良质本身有差异,而是每一个人的经验背景不同。所以他推测,如果两个人有完全相同的背景,那么他们眼中的良质也会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