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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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价值的陷阱最严重也最危险。
在价值的陷阱中,最常出现而又有害的是价值的僵化。这是指固守以前的价值观,无法从新的角度衡量事物。在维修摩托车的过程中,你必须不断评估,僵化的价值观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最典型的状况是摩托车出了问题,但是你却对它视而不见。你看着摩托车,但是却找不到原因。这就是斐德洛提到的状况。良质、价值创造了世界的主体和客体。有价值才有它们。如果你的价值观是僵化的,你就无法接受任何新的观念。
通常不成熟的判断就会导致这种状况。你认定了问题就在这里,但结果证明不是,你就傻住了。你必须找出新的线索。但是在你找出之前,你要先摒弃旧的观念。如果你一直坚持自己原来的看法,就无法找到真正的答案,即使它就在你的眼前。
发现新的观点往往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我们从二元论的角度称之为“发现”,因为我们假定原来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或者一开始人们对它的评价很低,然后由于你的发现,还有它本身潜在的价值,逐渐受到了人们的重视。
而在我们周围,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所接触到的事物中,其实并没有良质。
事实上,它们的良质是负面的。如果它们同时出现,我们的意识可能会被这些毫无意义的资讯阻塞,从而根本无法思考和行动。所以我们要根据它们的良质加以选择,或者按照斐德洛的说法,良质自身会过滤出我们需要了解的资讯,让我们的现在与未来相辅相成。
如果你的价值观僵化了,你所能做的就是放慢脚步——不论你愿不愿意,你必然会慢下来——但是你要做的是刻意放慢脚步,然后重新检视过去你认为重要的事物是否仍然重要……只需要静静地注视着机器,这么做没有什么问题,静静地和它相处一阵子,用你注视鱼线的方式注视着它,不久你一定会看到鱼线在动。车子会用很谦虚而且微弱的声音询问你,是否对它的问题感兴趣。这是世界上到处都会发生的状况,所以要对它感兴趣。
首先要明白,你发现的问题并不如你想像中的大,也不如你想像中的小。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这些问题往往比你原先所想的修理摩托车更有意思。
一旦出现这种现象,你就不只是修理摩托车的技师,同时也是研究摩托车的科学家,这时就完全跳出了价值僵化的陷阱。
我们又骑到了松树林里,从地图上看,这条路并不长。路的两边有一些广告牌,一些孩子在广告牌下面戏耍,仿佛是广告的一部分。他们一面捡松果玩,一面向我们招手,结果把松果撒了一地。
我一直想再回到钓鱼这个比喻上来,我可以预见,会有人沮丧地问我:“没错,但是你想钓到怎样的事实呢?情况一定不只是你所说的这样。”
而我的答案是,如果你已经知道结果,你就不是在钓鱼,而是在抓鱼。我想举一个比较特别的例子……
随便举维修摩托车的各种例子都适合,但是我想到的最佳例子是南部印第安人抓猴子的故事。首先猎人把挖空的椰子用绳子绑在一根木头上。椰子里面放了一些米,通过一个小洞就能摸到。
由于洞很小,猴子只能把手伸进去。而当手中握了米,就很难拉出来。所以要抓猴子,就是靠它僵化的思想。它不会衡量自由和拥有白米孰轻孰重,因而让村民有机会抓到它。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你该给那只猴子怎样的建议呢?
首先,这只猴子应该知道一个事实:如果它把手松开,它就自由了。但是它要怎样才能知道这个事实呢?那就是避免思想的僵化。不要再认为白米比自由重要。它要怎样才能明白这一点呢?它应该慢下来,在椰子旁边走走,看看它原先认为重要的是否仍然重要,不久它就会有一个新想法,它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对白米感兴趣,这样它就有机会重新评估了。
在普雷里市我们出了山区,来到一座干燥的城镇。骑在大街上,你可以从镇的这头一直望到那头的草原。我们去敲一家餐厅的门,但是没有人开门。于是我们又穿过大街去敲另外一家的门。
门开了,我们进去坐下来,点了麦乳精喝。我拿出一封信的大纲交给克里斯,那是他准备写给他母亲的。我很惊讶,他没有问我多少问题就开始写了。我在雅座里静静地坐着,不想打扰他。
我一直觉得我和克里斯之间也有某种僵化的关系。然而我就是没有办法找出问题所在。有的时候我们似乎像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有的时候又会相撞。
通常他在家里惹的麻烦,都是学我向他发号施令一样,向别人发号施令。
尤其是向他弟弟发号施令。别人当然不会接受他的指令,他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必然会引起冲突。
他似乎并不关心别人是否喜欢他,他只想得到我的欢心。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不是好现象。所以是让他开始学习独立的时候了。虽然过程会很艰难,我要尽可能地让他容易接受,但总该有个开始,愈早开始愈好。
但是现在想到这一切,我再也不这么认为了。我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总是想起那个梦,我没有办法忘掉它:我永远在玻璃门的另外一边,没有办法打开,他想叫我打开,但是总在打开之前,我就离开了。现在我们中间有了新的隔阂,那就是陌生。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说他写累了。
我们站起身,付了账就离开了。
现在我们又上路了,可以再次开始讨论陷阱。
接下来的陷阱很重要,这个陷阱来自于自我,它和价值的僵化颇有渊源,而且是造成价值僵化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自视甚高,那么你观察新事物的能力就会降低。你的自我会让你远离良质的真实。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你很可能不愿意承认。如果你被蒙蔽,自以为表现得很好,你很可能会相信你确实表现得很好。所以在修理机器这方面,如果你的自我太强,往往无法把工作做好。因为你总是会被愚弄,很容易犯错,所以修理人员自大的个性对他颇为不利。如果你认识很多技术人员,我想你会同意我的观点,他们往往相当谦虚而且安静。当然,也有例外。不过即使他们起初无法保持安静和谦逊,长久工作下来,也会变成这样的个性。同时,他们还具有高度的警戒心,专注而又懂得怀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
……我想说的是,机器会反映出你真正的个性、感受、推理和行动,而不是反映你自我吹嘘、膨胀的那一部分。如果你的士气来自于你的自我,而非良质,那么这种虚假的形象很快就会完全崩溃,那你就会非常沮丧。
如果你一时无法谦虚下来,有一个方法,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装出这种态度。
因为如果你刻意地假设自己表现得不够好,那么一旦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你的进取心反而会提升。你会继续这样做,一直到事实证明你的假设是错误的。
焦虑是另外一个陷阱。它是自我的反面。如果你确知做什么事都做不对,那么你就会很害怕。就是这个因素往往让你迟迟不敢动手,而不是懒惰。这种过度担心的情况往往造成各种错误,于是你会去修理不需要修理的东西,去担忧假想中的困扰,然后产生各种荒谬的结论。你会因为自己的紧张而认定机器出了各种问题。一旦机器真的出现某些问题,就更验证了你起初对自己的低估,因而产生了更多的错误。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就会不断给自己各种打击。
要想打破这种恶性循环,我想你应该把自己的焦虑写下来,然后参考各种书报杂志。因为你有焦虑为动力,所以会很努力地研究。你愈研究就会愈平静。
你要记得,你追求的是内心的宁静,而不仅仅只是把机器修好而已。
在开始修理之前,你可以把要做的事写在纸上,然后再组织成适当的结构。
你会发现,在不断的重组过程当中,会出现更多的想法。这么做不但节省不少时间,而且会让你不再慌张得出问题。
为了减轻自己的焦虑不安,你可以告诉自己,没有哪一个技术人员不会犯错的。你和他们之间的差异是,他们犯错的时候,你并不在现场,但你要为犯错的结果付出代价,就是你的账单。所以如果是你自己犯了错,你最起码还有学习的机会。
枯燥是我想到的下一个陷阱。这是焦虑的反面,通常和自我的问题连在一起。枯燥就表示你已经丧失了从新鲜角度看事情的能力。这样一来,你的摩托车可就危险了。在你觉得无聊的时候,就表示你的进取心很低落,在你开始做任何事之前,先好好地补充一下能量吧!
当你觉得很厌倦的时候,放下手中的工作去看场表演,打开电视机或者和朋友联络一下,暂时离开那台机器。如果你不停下来,接下来很可能就会出大问题。所有的枯燥和问题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突然爆发出来,于是你就真正地动弹不得了。
而我自己医治枯燥最好的方法就是睡觉。在你觉得枯燥的时候非常容易睡着。一旦休息够了之后,就很难再觉得枯燥了。我的第二个选择就是喝咖啡。
通常在我工作的时候,我会泡一壶咖啡放在旁边。如果这些都不管用,就表示我身体里面出了更严重的问题,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而枯燥提醒你去注意这些问题——在你开始修理车子之前,先解决它们。
对我而言,最枯燥的工作莫过于清洗机器。因为我总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
好不容易洗好了,一骑上去又弄脏了。
约翰总是把车子保持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的确不错,而我的总是有些肮脏。这就是因为我思考的角度不同。我更注重机器运作得是否良好,外表的脏乱与否并不重要。
要想使上油、换油、调整的工作不再那么枯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们变成一种仪式。我听说有两种焊接工:生产线上的和维修的。生产线上的焊接工不喜欢复杂的事,而喜欢重复同样的动作,而维修的焊接工却很讨厌重复相同的动作。所以有人建议,在你雇焊接工之前,一定要确定他属于哪一种,因为这两者无法同时存在,我是属于后者的。
这很可能就是为什么我喜欢研究问题,而最讨厌清理的工作。当然,非得做的时候我也能做。所以在清洗摩托车的时候,我就像别人上教堂一样,虽然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但还是让自己再去接触一次已经熟悉的事,有的时候这种感觉也不错。
禅学里也提到有关枯燥的情形,因为它最主要的活动——打坐——就是世界上最乏味的活动。打坐的时候,你所能做的不多,身体既不能动,也不能思想,也不去关心外界事物,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枯燥呢?然而打坐的核心却是禅学最重要的理念,它是什么呢?在枯燥的中心,你看不到的是什么呢?
烦躁和枯燥颇为接近,但是它的原因是:低估工作所需要的时间。你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因而无法依照预定的计划完成大量的工作。面对这样的挫折,首先你的反应就是烦躁。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会变成愤怒。而摒除烦躁最好的方法,就是增加工作的时间。尤其是新的工作,需要许多不熟悉的技巧,如果要赶时间,那么尽可能增加预定的时间,然后降低过高的期望。这一点需要我们的价值观有些弹性。在改变价值观的时候,通常会丧失掉一些进取心,但是这种牺牲是必需的,这总比因为烦躁而引发很多错误,最终导致进取心丧失殆尽要好得多。
以上所说的就是价值方面的陷阱。
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陷阱,我只是点到为止。几乎任何技术人员都可以告诉你许多他所发现的陷阱,那都是我不知道的。同样,你也会在你自己的工作上发现各种陷阱。或许学习的最好方式就是一发现陷阱就停下来,仔细研究,然后再去进行手中的工作。
我们骑进了戴维尔。加油站旁边有几棵大树,我们在树下等待服务生过来,但是没有人出现。我们下了车,觉得全身僵硬。因为不急着上路,所以我们就在树阴下运动。这棵树非常高大,几乎把整个路面都遮住了。在这种沙漠地区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树,真是奇怪。
服务生仍然没有出现,对街加油站的服务人员看到了我们,于是就走过来帮我们加油。他说,“我不知道约翰跑到哪里去了。”
约翰回来的时候向对方道了谢,然后很骄傲地说,“我们总是这样互相帮忙。”
我问他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休息一会儿,他说:“你们可以到我家门前的草坪上去休息。”他指了指对街的房子,屋前有几棵高大的白杨树,直径都有三四英尺粗。
我们在绿草如茵的草坪上运动,路旁有一条水沟,里面有清澈的水流,用来灌溉这些草地和大树。
我们在草地上睡了大约半个钟头,醒过来之后,看见约翰在我们旁边的绿草地上,一面坐在安乐椅上摇晃着,一面和另外一张椅子上的消防队员聊天。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聊天的节奏吸引着我,就是那种哪儿也不急着去,只是在消磨时间的调调。自从三十年代起,除了听过我祖父和曾祖父,以及叔伯和他们的父亲用这种方式谈话之外,再没有听到过这样缓慢而沉稳的聊天了。两个人一直聊着,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就像他们坐的摇椅一样。
约翰看见我醒了,就和我说了一会儿话。他说灌溉的水来自“中国人的水沟”。他说,“你不可能叫白人去挖那样的水沟。八十年前他们以为那里有黄金,所以挖了这条水沟,现在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水沟了。”他说这就是树长得这样高大的原因。
我们接着又聊起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终于我们要离开了,约翰说他很高兴认识我们,希望我们休息好了。
我们来到大树下,准备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