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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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似乎已经被弃置许久,所有的东西都被烧过,而且十分干旱。只有一个湖在我们下面,它只能算是个大储水池。风从天边吹向湖面,吹过来,吹向我们。凌厉如刀,已经很冷了。离小路二十码远的地方,有一些矮小的松树,我要克里斯把东西都搬到那儿去。 他没有照我的话做,而是走到湖边去了。我只好独自搬行李。 这时候我看到思薇雅拖着疲惫的身子,很专心地在准备煮饭的用具。 太阳完全下山了。 约翰找来一些木柴,但是都太大,而且风吹得这样急,很难点火。我们需要把它们劈开才能点着。我走到松树丛边,在星光下摸索着我那把弯刀,可是树林里实在太暗了,我找不到。 于是我走过去把摩托车骑过来,把头灯打开,这样就可以找到手电筒了。 我一样一样地翻,想找到手电筒,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不需要手电筒,我需要的是弯刀,而弯刀就在我眼前。拿着弯刀回来的时候,约翰已经把火点好了,于是我就用刀劈了一些较大的木柴。 克里斯又出现了,他手里拿着手电筒。 他抱怨地说:“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吃饭?” 我告诉他:“我们很快就会做好了。 把手电筒放在这儿。” 他又不见了,随身带着手电筒。 风太大了,吹得火呼呼作响,左摇右摆,我们没有办法做好牛排。于是我们从路旁找来大石头,想堆在火旁边把风隔开,但是天色实在是太暗了,我们无法看清自己的动作,于是就把两辆摩托车都骑过来,打开头灯,照着火堆,这时候我们看到火堆里冒出许多火花,然后消失在风中。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听到克里斯在一旁咯咯地笑着。 思薇雅很生气。 克里斯说:“我找到一些鞭炮。” 我及时控制怒气,然后很严肃地告诉他:“现在是吃饭的时候。” “我要一些火柴。” “坐下来吃。” “先给我一些火柴。” “坐下来吃。” 他坐下来了,我想用军用刀切牛排,但是牛排实在是太坚韧了,于是我就找了一把猎刀来切。摩托车的灯直射向我,在阴影中完全看不见刀子的方向。 克里斯说他也切不动他的牛排,于是我说把我的刀子给他。正要拿给他的时候,他却把盘子打翻了。 没有人说话。 我并不是气他把盘子给打翻了,我气的是一切都被弄得油腻腻的,要一直忍耐到回家的时候。 “还有吗?”他问。 我说:“把那个吃掉。它只是掉到了桌上。” “太脏了。”他说。 “就只有这些了。” 这时候大家都有些闷闷不乐,我只想去睡觉,但是克里斯生气了,我想最好能够当众理论一下,我等着,果然,很快就开始了。 他说:“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没错,克里斯,味道不是很好。” “我不喜欢吃这个。我也不喜欢在这里露营。” 思薇雅说:“这是你出的主意,是你想要露营的啊!” 她不该这样讲的,但是她肯定没想到。你一旦上了他的钩,他就会再给你另外一个饵,然后又来一个,一直到最后你想打他,这才是他要的。 他说:“我不管。” 思薇雅说:“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不。” 火爆的场面就要出现了,思薇雅和约翰看了看我,但是我仍然面无表情。 对这种情形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我现在无能为力,任何争执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克里斯接着说:“我不饿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我的胃很痛。”克里斯的话锋一转,然后就走到林子里去了,即将出现的火爆场面因而平息下来。 用完餐之后,我帮思薇雅清理了一下,然后又坐了一会儿,我们把车灯关掉以节省电力,也太刺眼了。风小一些了,火里仍然有一些微光。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对黑暗就习惯多了,刚才生的气和吃的东西赶走了一部分倦意。克里斯还没有回来。 思薇雅问我:“你想他会不会是故意在和我们过不去?” 我说:“我想,虽然可能我说的不完全对,但是我很讨厌这种儿童心理学的分析,就当他是一个讨厌的家伙吧。” 约翰笑了笑。 我说:“反正晚餐吃得不错,我很抱歉,他竟然表现得这样。” “对他不会有害的。” “你想他会不会在里面迷路了呢?” “不会,如果他迷路了会大声喊。” 这个时候克里斯还没有回来,我们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周遭听不到一点声音,这真是一个孤寂的草原。 思薇雅说:“你认为他真的胃痛吗?” 我很确定地说:“是的。”我很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但是似乎我需要做进一步的解释,因为他们肯定感觉到事情比他们看到的要复杂。所以最后我说:“我想他一定是真的痛,他曾经检查过许多次,有一次甚至严重到我们以为是盲肠炎……那个时候我记得我们正向北旅行,当时我刚处理完一份价值五百万美元的机械合约。那真是够折磨人的,我在一个礼拜之内就要赶出一份六百页的资料,当时我真想杀人。所以我们想最好到森林里走一遭。 “我记不得去了哪里,当时脑海里塞满了工程方面的资料,而克里斯在一旁大声哭嚎,后来我才发现必须尽快把他送到医院,究竟是哪一所医院我记不得了,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 “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是啊,后来又发生过一次同样的情形。” “难道没有一个医生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思薇雅问我。 “今年春天的时候,他们诊断后认为是精神疾病的征兆。” “什么?”约翰说。 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看不见约翰和思薇雅的身影,甚至连山的线条也看不清;我想听听远方的声音,但是什么也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就沉默下来了。 我努力观察的时候,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但是眼前的营火却使它们黯然失色,夜色愈来愈浓了,烟已快抽完,所以我干脆把它熄了。 思薇雅说:“我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她所有的怒气都消了,“我们都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带你太太来,而要带他来。”她说,“还好你告诉了我们这一点。” 约翰拿了一些还没有烧完的木头丢到火里。 思薇雅说:“你认为原因是什么呢?” 约翰想要打断我们的谈话,但是我回答:“我也不知道,因果似乎无法解释他的状况。因果逻辑是思想上的产物,我认为精神疾病先于人的思想。”我想他们并不懂我所说的。对我来说,也是如此,现在我已经太累了,不想动脑筋,所以就任由它去吧。 约翰问我:“精神医生怎么说呢?” “什么也没有说,我没有让他继续治疗。” “没有继续治疗?” “是的。” “这样做好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很充分的理由认定治疗不好,只是我自己有心理障碍。 我曾经想过去治疗,也试着找出所有应该治疗的理由,然后计划去拜访那些医生,甚至把他们的电话都找出来了,然后我心里突然觉得有问题,就好像门砰地关起来了一样。” “听起来不对劲。” “除了我大家都不这么想,我想我不能永远忍下去。” “但是为什么?”思薇雅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是……我不知道……他们不像自己人。”我很惊讶,竟然用这个词,我以前从来没有用过,不像自己人……好像是穷人的说法……就是不亲切……他们对他没有真正的关心,因为不是自己人……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说法如此古老,几乎已经逃逸出了现代人的脑海。几个世纪以来,变化是如此之大。现在每一个人都能够对别人很友好,或者说大家认为每一个人都很友好。可是放在很久以前,友好的人都是天生如此,而不得不表现出来。 事实上现在大部分的时候,这只是一种虚伪的态度,就像第一天上课的老师一样。但是那些不是自己人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友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这件事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出现。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思薇雅问:“你在想什么?” “一首歌德写的诗,大约是在两百年以前写的,我很久以前读过,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除非是… … ”这种很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 思薇雅问:“诗里说了些什么?” 我努力地去回想:“有一个人晚上在海边骑马,有风迎面吹来。父亲紧紧地把儿子抱在怀中,问儿子为什么看起来这样苍白,儿子回答他:‘爸爸!难道你没有看到鬼吗?’爸爸尽量地安慰儿子,告诉他他所看到的只是岸边的一层薄雾,他所听到的只是树叶在风中飒飒作响,但是儿子仍然认为有鬼。父亲只好尽快地在黑夜中骑回去。” “结局呢?” “结果孩子死了,鬼赢了。” 风把炭火吹起来了,我看到思薇雅有一点儿吃惊地看着我。 我说:“但是这件事是发生在别的地方,而且是在很久以前。现在我们相信人死如灯灭,根本没有鬼。我相信这一点。”我望着一片黑暗的原野,“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些天来,我对许多事情都有些不确定,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话说得这么多。” 炭火快要熄了,我们抽完了最后一枝烟,这时克里斯仍然在黑暗之中的某一个地方,不过我不打算把他找回来。 约翰小心谨慎地保持着沉默,而思薇雅也是如此。突然之间,我们各自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之中,不再有任何交谈。 我们在火上浇了些水,把它弄熄了,然后走到林子里面去找睡袋。 我发现我在松林里放睡袋的那一小方土地不太好,那儿既是我的避难所,也是从储水池那边飞过来的成千上万的蚊子的避难所。驱蚊剂根本不管用,于是我爬进睡袋,只留一个小孔用来呼吸,当克里斯回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睡着了。 他说:“那儿有一个大土堆。”一边说一边用脚踩地上的松针。 我说:“好,快去睡觉。” “你应该去看看,明天你要去看吗?” “我们不会有时间的。” “明天早上我可以到那儿去玩吗?” “可以。” 他把衣服脱掉,弄出不少响声,然后才爬进睡袋里。爬进去之后,他滚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又滚了一下,说:“爸爸!” “什么事?” “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 “克里斯赶快睡!”一个人听什么话都是有限度的。 后来我听到一阵啜泣。我知道他在哭,虽然我已经筋疲力尽,但是却睡不着了。这个时候如果我说几句安慰话,可能会有用。他只是想要对我表示友好,但是这些话因为某些原因就是说不出来。对陌生人或是病人比较需要说些安慰的话,对自己人就不是了,像这样小小的安慰,并不是他要的,我不知道他想要些什么,或是他在找些什么。 一轮圆月慢慢地从松树梢头升起,它缓缓地行过天际,我半睡半醒地想着事。实在是太累了。月亮、奇怪的梦、蚊子的声音、过去片断的回忆,这一切混成了一片虚幻的废弃的风景。在这个模糊的梦里月亮十分皎洁,但是仍然有一层薄雾,我和克里斯正骑着一匹马,它跳过海边的一条小溪,这条小溪流过沙滩,流到大海里去了。然后梦断了…… 然后又回来了。 在雾中似乎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我仔细看的时候他又不见了,当我把视线转开,他就又忽然出现在我的眼角下,我想要跟他说话,叫他的名字,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一旦用任何手势或是行动去和他接触,就等于把他给变得实在了。而他并没有实体,但是我认识他,他就是斐德洛。 他是邪灵,已经发狂了,从一个无所谓生死的世界而来。 梦里的人影逐渐消失,我的情绪也平缓下来……毫不急促地……让他慢慢消逝……既不相信他,也不否定他……但是头发在后脑勺缓缓地飘着……他在叫克里斯吗……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