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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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在社会上引起了价值观的混乱,因而出现了文艺复兴。 他的发现极大地震撼了当时人类的思想。从各种纪录都可以发现这种价值混淆的现象。圣经的新旧约并不认为地球是圆的,而且也没有预言到这一点。但是人们又无法否定这个事实,他们所能采取的行动,就是抛弃中古世纪的价值观,接受理性的新世界。 “于是哥伦布成了学校教科书的主角,我们很难想像他原来也是一般人。 如果你暂时停止思考他发现新大陆所带来的影响,进入他当时的世界,那么你可能会发现我们目前登陆月球和他当时的壮举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登陆月球并没有在思想的基础上产生变革,我们知道现有的思考模式就足以解决这个问题,它只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一个分支。要想出现一个真正前无古人的像哥伦布一样的发现,必须有全新的方向。” “比如说?” “比如说,进入超越理性的领域。 我认为目前的理性就好像中古世纪认为地球是平的一样,如果你走到尽头,很可能就会掉到深渊里变成疯子。而人们对这一点非常恐惧。我认为这种对疯狂的恐惧就好像中古世纪的人恐惧掉到世界尽头之外,或者就像恐惧异教徒一样,两者之间非常相似。 “而目前的状况是,每一年我们都发现,传统的理性愈来愈无法处理现有的经验,因而造成目前世界上价值十分混乱的现象,结果愈来愈多的人开始研究超越理性的世界。比如说:占星术、神秘主义、吸食毒品等等,因为他们觉得传统而又严谨的理性无法处理现实之中的经验。” “我不太了解你所谓严谨的理性。” “就是分析、辩证法的理性。在大学里,理性被视为了解世界的全部基础,你从来不曾真正地了解它。但一谈到抽象艺术,理性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这就是我所谓根本的经验。有一些人很可能会诅咒抽象艺术,因为它毫无道理可言。但是错不在于艺术本身,而是所谓的道理——它来自于严谨的理性,无法掌握艺术的现象。大家一直想要从理性当中,找到能够涵盖抽象艺术的理论,但是答案并不在理性的枝节当中,而在根本。” 这时候从山上吹下来的寒风愈来愈强劲,我说:“严谨的理性来自于古代的希腊人。他们听到风的声音就能够预测未来,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为什么支持理性的人,却去做超乎理性的事呢?” 狄威斯眯着眼问我:“他们怎么能听到风的声音就预测未来呢?” “我也不知道,很可能就像画家盯着画布看就能预测自己的未来一样。我们整个的知识体系就源自于他们研究的结果。然而我们尚未了解产生这些结果的方法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在这儿的时候,曾经谈过理性教会吗?” “你谈过很多。” “我提过一个叫做斐德洛的人吗?” “没有。” “他是谁?”珍妮问我。 “他是古希腊的…… 一位修辞学者……主要的工作是研究写作,他生活在理性被发现的时代。” “你从来没有提到过。” “那是我后来才想到的。这些古希腊的修辞学者是西方世界当中的第一批学者。柏拉图在他所有的作品当中猛烈地诋毁他们。对他们的了解,我们几乎完全来自于柏拉图的作品。因而在历史上,他们并没有受到肯定。而我提到的理性教会,就是建在他们的坟墓之上,如果你掘得够深,就很可能会碰到他们的灵魂。”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多了,我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珍妮说:“你应该把这些都写下来。” 我同意地点点头:“我正在构思一连串的演说论集——一种肖陶扩。在我们结束旅程之后,我打算把它写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些方面我研究得十分彻底,整个问题非常庞大而又艰难,就好像想要徒步行过这些山脉。 “但问题是,论文总像上帝在谈永恒一般严肃。然而情况不是这样的,人们应该了解,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特定的时空和环境背景下发表他的看法,情况仅止于此,但是你无法在论文当中使人明白这一点。” 珍妮说:“反正你应该写下来,但是不要想做得很完美。” 我说:“我想是的。” 狄威斯问我,“ 这和你研究良质(Quality,原指品质、特性、高级、素养等,但作者赋予其新的涵义,此涵义非三言两语所能涵盖,必须由读者根据上下文而加以揣摩,因为任何定义终将破坏其不可说的特性——译者注)有关吗?” “这是它直接的结果。”我说。 我想起一些事情,然后看了看狄威斯。“你不是劝我放弃它吗?” “我是说像你这种研究没有人成功过。” “你认为可能成功吗?” “我不知道,谁晓得呢?”由他的表情我知道他真的很关心这件事,“不过现在有不少人比较注意你的言论,特别是孩子们。他们真的在听……不只是听到而已,而是心悦诚服地接受,这完全是两码子事。” 从积雪的山顶吹下来阵阵狂风,风声已经在整个房子里回荡了好久,声音愈来愈大,仿佛要把整座房子给扫倒,连我们一起吹向远方,恢复这座峡谷的本来面貌。但是房子仍然直挺挺地站立着,于是风逐渐退却,仿佛被打败了一般。然后它又回来了,在远处先吹起一阵小风,然后到了我们这里,突然变成一道狂风。 我说:“我一直在听风的声音。” 接着我又说:“我想约翰夫妇回去之后,克里斯和我应该爬到山顶上。我想是让他好好看看那个地方的时候了。” 狄威斯说:“你可以从这里开始往上爬,然后由峡谷的背面再爬上去。这条路不太好走,你可能没法儿骑到七十五英里以上。” “那么我们就从这儿开始爬起。”我这样说。 上楼之后,我很高兴地看到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现在寒气逼人,很需要这样的棉被。我赶快脱掉衣服,钻进棉被里,在温暖的被窝中,我又想了好一阵子山顶的雪和风,还有哥伦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