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26

克里斯向他们挥挥手,他们也很高兴地向我们挥手说再见。 沙漠里的路在峭壁和岩石之间蜿蜒回转。这里是目前为止最干燥的地区! 接下来我想再谈谈真理的陷阱和肌肉的陷阱,然后就结束今天的肖陶扩。 真理的陷阱和二元论有关。人类目前所有的知识,都是根据传统的二元论的逻辑和科学方法建立起来的。 是或非……这或那……一或零。电脑就是根据零和一这两个数字来储存所有的知识。 通常我们无法看到,除了是与非之外,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因为这不合乎思考的习惯。这第三种可能性能够拓展我们的视野,引领我们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我找不到一个特定的形容词,所以想借用日文的“无”这个字。 “无”不是表示一无所有,“无”只是说没有等级,不是“一”,不是“零”,不是“是”也不是“非”。它表示在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超越了“是”与“非”的等级,因而它所强调的就是不去问问题。 如果答案不适合这个问题,就是“无”的现象。有人问禅宗的修行者,狗是否具有佛性。他的回答就是无。意思就是,回答有或是没有,都是不正确的,因为佛性超越了有或没有的问题。 科学能够轻而易举地探知自然界是否有“无”的存在,只是我们忽而不察。 比如说,有人认为电脑只有两种运算方式,一种是一,一种是零,这种说法十分可笑。 任何一位电脑工程师都知道有另外一种运算方式,那就是把电力关掉的时候,电路系统会呈现“无”的状态。它既非一也非零,而是一种用一和零无法解释的状态。除了关掉电源之外,还有其他一些状态,也是无法用零、一解释的。 习惯于二元思想的人会认为,“无”的状态是一种被掩藏的、与我们无关的现象,但是在所有科学研究中都会遇到这种现象。而自然不会欺骗人。自然的答案也永远都会与人相关。所以把自然给出的“无”的答案掩盖起来,是不诚实的行为,也是一种错误。能够认识和重新评估这种答案,才能够帮助理论更接近实验的结果。每一位实验室里的科学家都知道,一旦他实验的结果超越了单纯的是与否,就意味着他的实验设计不良。然而,他更应该这样想,这样的结果倒能避免将来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一般人对失败的实验通常都会有错误的评价。找不到是或否的答案,就表明他设计的实验有问题。其实这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答案。通过这个答案,他对自然的了解会大幅地进步,这是实验最主要的目的之一。有一种非常正确的看法,就是说,由于有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科学才会快速成长。是与否的问题只是肯定或者否定某一种假设,而无法回答问题,则表示你已经超越了你的假设,所以它能够刺激科学前进。其实这并没有任何深奥之处,只是我们的文化对这种实验结果的评价不高而已。 在维修摩托车的时候,往往你提出的许多问题,都会碰到无法解决的状况,因而你就可能丧失信心。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如果你一时找不到答案,就表明你设计的问题无法替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因而你对问题的了解必须更广泛。 所以,你要做的是进一步研究你的问题,而不是摒弃这些无法回答的状况,它们和是与否的答案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它们能够让你成长! …… 摩托车似乎过热…… 但是我认为,这只是因为我们正骑过一个干燥酷热的地区……姑且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吧……一直到它真正的问题显现出来,我们才知道是更好还是更糟…… 我们在米切尔镇停下来吃点心,这座小镇坐落在干燥的沙丘之中。透过玻璃窗,我们能看到外面的景象。有一些孩子走下大卡车涌了进来,几乎占满了整个餐厅。虽然举止还算有礼,但是他们充沛的精力让场面显得颇为热闹。我们看到带领他们的女士对此有一点儿紧张不安。 接下来又是干燥的沙漠和沙土地区,我们仍然向前骑去。现在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由于长时间骑车,我不但觉得全身酸痛,而且十分疲惫。克里斯在餐厅的时候也觉得有一点儿提不起劲,我想或许他是……算了吧…… 关于真理的陷阱,这一次只谈谈“无”的状况我想就够了。现在我们要来谈谈精神运动方面的陷阱,这和机器本身的问题有直接的关系。 这个陷阱最让人沮丧的就是工具不足。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泄气了。所以要尽可能买好的工具。你永远不会后悔的。如果你想要节省,不要忘了看报纸上的旧货广告。好的工具一般来说不会磨损,而一把用过的好工具比差的新工具要好。仔细研究工具的目录,你可以从中学到许多东西。 除了不好用的工具之外,恶劣的环境也是一种陷阱。要注意,你需要足够的光线。你会很惊讶,一点足够的光线能避免不少的问题。 一些身体上的不适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如果身体十分不适,比如说,周围的环境太热或是太冷,就会使你在不经意之间降低判断力。比如说,你很冷的时候会加快动作,因而容易出错。如果你太热的话,你的耐力就会降低而容易发怒。所以你一定要尽可能地避免错误。 如果通常你工作的时候姿势不良,就可以在摩托车的两边各放一把小凳子,这样会大幅度地增加你的耐力,你就不那么容易出错了。 还有另外一种陷阱,就是肌肉失去感觉。这是造成真正伤害的原因。因为你无法分辨粗细。摩托车的外表虽然很粗糙,但是内部却很精密,很容易因为你动作不灵活而受损。这就是所谓“技术人员的感觉”。对知道的人来说,它很容易明白,但是对不知道的人来说,就很难形容。如果你看到没有这种感觉的人在修理车子,你一定会像那辆车子一样痛苦。 这种感觉来自于对材料弹性的了解。有些材料弹性非常小,比如说陶瓷,所以给陶瓷零件加螺丝的时候,要小心不要用太大的力。而有些材料,比如说钢,就有很大的弹性,比橡胶的弹性还要大。但是除非你有极大的机械作用力,否则它的弹性不是很明显。 当谈到内螺丝和外螺丝的时候,你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当你拿起一个螺帽的时候,有一个所谓手指紧度的点,也就是在螺帽刚接触到螺丝那点,还谈不上任何弹性,接下来,是螺帽与螺丝之间很平顺的结合,再接下来,是拧紧螺母的时候,就会感受到它的弹性。 每一个内外螺丝在达到这三点的时候,都需要不同的力道,至于上了油的螺丝,情况又不同。不同的材料,比如说钢、铸铁、铜、铝、塑胶、陶瓷,所需要的力也不同。但是具有技术人员感觉的人就知道何时已经拧紧,应该停下来。没有这种感觉的人就会继续拧下去,因而损坏了整套零件。 这种感觉暗示我们,不只要了解材料的弹性,同时也要知道它的柔软度。 在摩托车内部的结构中,有些接合面的精确度高达万分之一英寸,如果你不小心把零件掉在地上,或者沾了灰尘,或是刮伤它们,或是拿榔头敲击过,它们就会丧失原先的精确度。很重要的就是要明白,表面之下的钢铁能够承受极大的撞击,但是表面却不能。处理表面极精密的零件时,具有这种感觉的人就会避免去损伤它的表面,然后尽可能地从不怕损伤的部分着手。如果必须直接从精细的表面着手,他通常会使用更软的材质。比如说,铜的榔头、塑胶的榔头、木的榔头、橡胶的榔头、铅的榔头,都适合这种状况。然后很小心谨慎地处理它的表面。这样,你永远都不会后悔。 如果你习惯乱敲东西,那么尽可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学习如何对待这些精密的零件。 在这一片黄沙满布的地区,西沉的太阳让我们有一点儿忧伤的感觉。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傍晚时分,是个容易让人感伤的时刻。但是今天提到这些事之后,我觉得多少切中了问题的核心。有些人或许会问,“如果我避开这些陷阱,那么是否就表示万无一失了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你仍然没有克服所有的问题。你必须要活得很正当,这样才容易避开这些陷阱,看到真正的事实。你想知道怎样画一张完美的画吗?很简单,你先让自己变得完美,然后再顺其自然地画出来,这就是所有专家的方式。画画和修理摩托车一样,都同你生活的其他方面密切相关。如果一周当中有六天你都很懒散,不去照顾你的摩托车,那么有什么方法能够使你在第七天突然变得敏锐起来呢?一切都是密切相关的。 但是如果你六天当中都很懒散,而第七天尽量变得警惕起来,那么很可能下个礼拜就不会像这个礼拜这样懒散了。我指出这些陷阱的目的,最主要的就是提供一个人活得正当的秘诀。 所以你要面对的真正的机器是你自己。你的内在和外在并不是分离的,它们会亲近良质或者远离良质。 当我们到达普赖恩维尔城的时候,太阳已经逐渐西沉了。此刻我们在和第九十七号高速公路交叉的地方,我们准备在这里向南走。油加好之后,我疲惫地走到后面,坐在漆黄的水泥边石上,把两脚伸到碎石子里。夕阳透过树叶照到我的眼睛上,克里斯走过来,在我的旁边坐下。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不过这还不是最沮丧的时候。我提到了这么多陷阱,此刻自己就掉进了一个。或许这就是疲劳吧!我们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看了看高速公路上的车流,觉得它们有些孤寂。不只是这样,更糟的是空虚。就像加油站服务生脸上的表情一样。空虚的边石、碎石地,空虚的十字路口,空虚的目的地。 汽车里的司机们也和加油站服务生一样,目不斜视地呆呆往前望着。自从第一天思薇雅提过这种情形之后,我再没有注意过他们。他们看上去好像是一排送葬的行列。 有的时候会有人看我们一眼,然后又毫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想自己的事。 仿佛因为怕我们发现而不好意思。我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离开人群已经很久了。他们开车的方式也和我不一样。 他们高速驶向城里,有特定的目的,所以就此时此地而言,他们只是短暂的路过,他们脑海中想的是将要去什么样的地方,而不是自己目前身在何处。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已经到西海岸了。我们对这里完全陌生。我差一点忘记最大的陷阱就是这个送葬的行列。每一个人都身处其中,身处这种摩登自我的生活方式中,自以为统管了整个地区。我们离开它已经太久了,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我们融入往南的车流里,我可以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危险。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有人紧紧地跟在后面而不超车,于是我加速到七十五英里,他仍然跟在后面。于是我加速到九十五英里,终于把他给甩掉了。我很不喜欢这种方式。 到本德城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在一间现代化的餐厅里吃晚餐。熙来攘往的人擦肩而过,连正眼也不瞧对方一下。服务虽然好,可是并不亲切。 我们继续往南走,抵达了一片森林。 里面的树木划分成许多可笑的小区域。 很显然,这原是拓荒者的计划。在离高速公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们把睡袋铺开,这才发现松针压住了好几英尺厚的灰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所以十分小心,以免把松针给踢起来,使灰尘四处飞扬。 我们把垫子拿出来,再把睡袋放上去。这样似乎就没有问题了。克里斯和我聊了一会儿,谈谈目前身在何处以及要往何处走。我就着星光看了看地图,然后又拿出手电筒来看,我们今天骑了三百二十五英里,不算短的一天。克里斯似乎和我一样累,我们两个真想好好地大睡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