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28

他给他课程表,斐德洛发现上课的时间和他在伊利诺伊大学的课有冲突,所以就选择了另外一门课,主讲的人不是主席,而是替他办注册的哲学教授。这位教授对他的选择有些惊讶。 斐德洛回到伊利诺伊大学教课,然后准备上哲学课时该读的书。现在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就是拿出前所未有的研究精神,去研读一般古典的希腊书籍,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是亚里士多德的书。 在芝加哥大学成千上万的学生当中,读过古典著作的人,很难找出比他更用功的。学校有引导学生接近古典经籍的计划,但是却与现代思想背道而驰。 因为现代人认为,这些古典书籍对二十世纪没有多大助益。所以大部分选择这些课的学生必须刻意表现出顺从的态度,假装这些古典书籍对他们颇有意义。 但是现在斐德洛不想这么虚伪,所以就不接受这种做法。他十分清楚,自己来到这里,就是要激烈地反对这些思想,然后用各种方法攻击它们。攻击并不是因为它们与二十世纪无关,反而是因为关系太密切了,读得愈多就愈相信它们。 没有人知道,不知不觉地接受这些思想,对世界会有多么大的影响。 在克拉马斯湖的南边,我们穿过一些似乎是郊区的地方,然后朝西海岸前进。这条路通往森林,而林里的树与前面沙漠里的树完全不同。高大的枞树耸立在路的两旁,我们骑着摩托车,抬起头,看见树干笔直向上,大约有好几百英尺高。克里斯想停下来到树林里走一走。于是我们就停下来了。 他走到林子里去了,我小心谨慎地靠着一棵树,然后向上望,想要回忆起…… 他学到了些什么都已经没有记载了,但是通过后来发生的事,我知道他吸收了大量的知识,他用照相一般的能力做到了这一点。要了解他如何诅咒古希腊的思想,就有必要稍微了解一下神话先于理性的论点。这是研究希腊的学者很熟悉的理论,而它本身也有十分值得研究的魅力。 理性是指建立我们对世界的了解的方式,而神话则是指史前人类的世界观。 神话不仅包括希腊神话,同时也包括旧约、吠陀经,还有各种文化的早期传说,它们对我们现在的知识都有贡献。神话先于理性的论点认为,现代的理性都是由这些传说而来。我们今日的知识和这些传说的关系,就像大树和它原先还是小灌木时候的关系一样。我们只要研究简单的灌木结构,就能获得对大树的了解。因为它们属于同一种类,只是大小有些差异罢了。 因此在包括希腊文化的各种文化当中,你一定会发现强烈的主客观之别。 因为根据希腊文化,宇宙可以分为主体和客体。而不是像中国文化,主客之间的关系在文字上并没有僵化的界定。而在犹太人的文化当中,旧约所谓的“道”,本身就很神圣,人们愿意为之牺牲。所以在这种文化中,法庭可以要求证人“说实话,所有的实话,除此之外,还是实话。所以请上帝帮助我”,因而能期望证人诚实。但是一旦把这样的法庭搬到印度,就像英国人过去所做的,并不能消除伪证。因为印度神话的观点不同,人们对于文字的神圣有不同的感受。同样的问题也在印度其他文化背景的种族当中出现。所以我们能找出无数的例子,证明不同的神话就有不同的行为模式。 而神话先于理性的论点认为,每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都像山顶洞人一样无知。而这个世界之所以不再回到山顶洞人的时代,是因为每一代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神话。虽然神话已经被理性取代,但是理性仍然是一种神话。整个庞大的常识体系把我们的心连在一起,就像细胞把我们的身体连在一起一样。如果认为一个人和社会并不这样相连,而且可以随意接受或是拒绝神话,那就不了解神话的意义了。 斐德洛认为,只有一种人能接受或是拒绝环境中的神话,这种人就是所谓的疯子。所以摆脱神话的人就会发疯。 天啊!我明白了。我以前不知道是这样。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真相开始显露出来了。 这些片断就好像拼图一样,你把它们拼成几块大的图形,但是不论你多么努力还是无法拼成完整的图形。突然间有一块能把所有的都凑在一起,神话与疯狂之间的关系就是那块拼图。我怀疑以前是否有人说过:疯狂就是围绕在神话外围未知的领域。而他知道!他知道他研究的良质就在神话之外。 是良质酝酿了神话的诞生。那就对了。那就是他所谓的“良质是持续不断的刺激,让我们创造出目前的世界,所有的世界,世界上的每一样事物”。宗教不是由人发明的,人是由宗教发明的。 而人也创造对良质的反应。由这些反应当中人进一步了解了自己。你知道某些事后,良质就会给你刺激,你就会想把良质所给你的刺激界定下来,但是你必须根据自己所知的界定。所以你的定义是由你的知识组成的。情形必然是如此,不可能有其他状况。于是神话就这样展开了。根据已知的类推。神话就是不断地累积这种类推。它搜集了人类所有的知识——它是一辆装满了意识的列车,而良质则是引导这辆列车的铁轨,在这辆列车之外是疯狂的领域。他知道要了解良质就必须离开神话。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会出意外。他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 我看到克里斯从树林里回来,看起来十分轻松愉快。他拿了一块树皮给我看,问我是否可以留作纪念。我不喜欢留这些东西在车上,因为回到家的时候就会丢掉。但是这一次我答应他了。 过了几分钟之后,我们顺着这条路骑到了山顶,然后又笔直地往山谷落下。 一路风景十分优美。我觉得这个山谷和美国其他的山谷完全不同。往南边一点就是所有葡萄美酒的产地。山坡像波浪一样起伏,呈现出优美的曲线,而路也是蜿蜒曲折。我们的身体和车子缓缓地顺着山路向下走,同时向路边倾斜过去,几乎可以碰到树叶和树枝。高山地区的岩石和枞树远远落在身后,在我们周围是平缓的山坡和葡萄树,还有许多紫色和红色的花朵。从山谷冒出了浓郁的雾气,那是森林的气息和花香融合在了一起。在遥远的那一端,则是看不到但可以微微嗅得到的海洋气息…… ……我如此地深爱着这一切,却怎么会疯了呢…… ……我不相信! 是神话。神话就是疯狂。这是他所相信的。神话认为这个世界的组成成分是真实的,但是这个世界的良质是虚假的。这就是疯狂。 他相信在亚里士多德以及古希腊哲人之中,他找到了最初塑造这种神话的人,是他们让我们把这种疯狂视为真实。 是它了,就是它了,它把这一切都联结起来了。此时终于如释重负。要得到这种结论非常困难,得到之后就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有时我觉得是自己得到的结论,有时又不确定。有时我知道不是靠自己的力量,但是,神话和疯狂,还有二者之间的关系,还有我所确信的这一切,都是从他而来。 我们经过一片丘陵地,来到了梅德福城,这里有一条高速公路通往格兰茨帕斯城。这时已经夜幕低垂,迎面吹来的风非常强劲,我们向上骑的时候很吃力,甚至需要把节流阀完全打开。到达格兰茨帕斯城的时候,我们听到一声巨响,于是赶紧停下车来,发现链条护罩绞进了链条里。现在护罩完全变形了,情况不太严重,但是需要费好一番功夫才能换好。其实几天之内就要把车给卖了,换它可能很傻。 格兰茨帕斯似乎足够大,明早应该能找到摩托车修理店。当我们抵达的时候,我只想找个汽车旅馆休息。 从蒙大拿州的波斯曼出发后,我们还没有睡过床。 于是我们找到一间汽车旅馆,有彩色电视、温水游泳池,还有第二天早上可以用的咖啡壶、香皂、白毛巾以及铺了瓷砖的浴室和干净的床。 我们在床上躺下来,克里斯在床上跳了一阵子。我记得小时候在床上跳可以缓解不少压力。 不管怎样,明天这些都会有结果,或许,但不是现在。克里斯跑下去游泳,而我静静地躺在干净的床铺上暂时把一切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