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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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参照了另外一则对话,苏格拉底对那个答案很明白,一点儿都没有不清楚之处。 苏格拉底并没有运用辩证法去了解修辞学,而是运用辩证法去摧毁修辞学,最起码是去破坏修辞学的名誉,所以他的问题根本不是真正的问题——它们只是言语的陷阱,让高尔吉亚和他的同道掉进去的陷阱。斐德洛对这一点非常痛恨,希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在课堂上,哲学教授注意到斐德洛良好的表现和勤奋,于是认定他很可能不是一位坏学生。 这是教授犯的第二个错。他决定要跟斐德洛开一个小玩笑,问他对烹饪的看法。 苏格拉底曾经告诉高尔吉亚,修辞学和烹饪都是煽动人的学问——是很卑微的思想——因为它们所诉求的是人的情感而非真正的知识。 在回答教授的问题时,斐德洛以苏格拉底的回答为准。 这时从教室后面传来一位妇人偷笑的声音。斐德洛十分不高兴,因为他知道教授想要用辩证法来打击他,正像苏格拉底打击他的对手一样。所以他的回答一点也不好笑,只想摆脱教授的阴谋罢了。斐德洛早已准备好要朗读苏格拉底的论点。 但是这并不是教授所要的,他想在教室里进行一场辩证法的讨论,而斐德洛就是那位修辞学家,他会被辩证法玩弄。教授皱皱眉然后又试着问:“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拒绝在最好的餐厅里享用一顿丰盛的美食吗?” 斐德洛问:“你是问我个人的意见吗?”好几个月来,由于那名无辜的学生不再来上课,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在班上表达个人意见了。 教授说:“没错。” 斐德洛不吭声,想要找出答案。全班都在等待。他的思想在飞驰,不断过滤辩证法,仿佛一直在开棋局,发现这一手输了,然后又开另外一局,速度越来越快。但是全班的同学都静默无声。 最后让他很难堪的是,教授放弃等待开始上课。 但是斐德洛听不进去,他在不断思索。借用辩证法他不断探测各种事物,发现新的分支和其他的分支。于是在不断发现辩证法中间所隐藏的邪恶和低级之后,他十分愤怒。教授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然后有点惴惴不安地继续上他的课。斐德洛仍然继续不断地搜索。他终于发现有一种邪恶深深地植根在他自己身上,就是假装想要去了解爱、美、真理以及智慧。但是它真正的目的不是去了解而是去利用,以让自己登上宝座。辩证法——就是这个篡位者。这就是他所看到的。这个暴发户和所有所谓的美善相斗,想要涵盖它然后加以控制,这就是它的邪恶之处。教授提早下课,然后火速离开了教室。 在学生们静静地离开教室之后,斐德洛独自坐在大圆桌旁,一直到太阳下山。教室里逐渐暗下来了。 第二天他很早就到了图书馆,等着它开门,一进去,他就开始仔细地重读柏拉图的书,然后又去找那些一向不被人了解而且他一直轻视的修辞学家的书,而他接下来所发现的开始证实他的直觉是对的。 已经有许多学者对柏拉图诅咒诡辩学家感到十分不安,委员会的主席自己就曾经提出,不能确定柏拉图的含意的批评家,同样也不能确定《对话录》中苏格拉底的对手所说的含意。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柏拉图借用苏格拉底的名义把自己的话说出来,所以,我们大可以怀疑柏拉图也可能是通过别人的嘴把他自己的话说出来。 其他古代作家的作品似乎对智者有不同的评价。许多老一辈的智者被派驻别国任大使,这当然表示他们有崇高的地位。而这一批智者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也没有不敬之处。后代的历史学家曾经认为,柏拉图之所以对智者恨之入骨,是因为他们无法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这位实际上最伟大的智者)相比。这种解释很有意思,但是斐德洛并不满意,因为人通常不会反感老师所属的宗派。 然而柏拉图真正的含意究竟是什么呢? 于是斐德洛不断研究苏格拉底之前的希腊人的思想,想要找到答案。最后他终于发现,柏拉图对智者的恨牵涉到当时一场思想上的争斗。代表善的智者和代表真理的辩证学者为人类未来的世界走向而争斗。真理这一方赢了,而善输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接受真实很少有困难,而接受良质的阻力则很大。 斐德洛是如何得到这样的论点的呢?想要了解这些就需要解释:首先,你必须放弃这样一种观点,即最近的山顶洞人和第一位希腊哲人相距时间很短。由于这一段时间缺乏历史记载,所以往往让人产生这样的幻觉。但是早在希腊哲学家出现以前,也就是大约在我们现有记录的五倍时间之前,已经有很文明的社会了。他们有村庄、城市、车辆、马匹、市场、划分好的田野、农业的工具和家畜。他们所过的生活和今日农村一样丰富而充满变化。就像今日活在这些地区的人一样,他们不明白为何要把生活记载下来,或者他们曾经这么做过,只不过他们的记载从未被人发现,因而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然而这个自由自在生活的黑暗时期却被希腊人无意中给打断了。 早期希腊的哲学思想代表人类开始有意识地寻求不朽的事物。在那之前,所谓不朽的事物在神话的范围之内。然而这时,由于希腊人开始冷静客观地去观察周遭世界,因而培养出了抽象思考的能力。这让他们可以将古希腊的神话视作想像的产物而非真理。这种思维的能力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出现过,因而将希腊文化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但是神话并没有结束,毁掉古神话的变成了新神话,而爱奥尼亚(Ionia,古代小亚细亚西部沿爱琴海海岸的一个地区——译者注)的哲学家将新神话转化成了哲学。它由新的角度显现出自身的永恒性,于是永恒不再是神明的专利。 你也可以在不朽的法则之中找到永恒。 重力定理就是其中之一。 永恒的起源起初被泰勒斯(Thales,640?-461?B.C.,希腊哲学家,奠定几何学基础,致力天文学研究,认为水是万物的根源——译者注)学派的学者叫做水。阿那克萨哥拉(Anaximenes,公元前5 世纪希腊哲学及科学家,认为空气是万物之源——译者注)学派的学者则叫它空气。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公元前6 世纪希腊哲学及数学家,相信灵魂不灭和轮回之法,主张“数”是万物的根本,万物因数的关系才产生了秩序——译者注)学派的学者则叫它数。他们是第一批不把永恒的起源视为物质的人。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535?-475?B.C.,希腊哲学家。著有《自然论》,主张万物轮回,火是不断变化的典型,是万物的根源。倡言生命短暂的悲观论——译者注)学派的学者叫它火。同时也把火的变化当作是起源的一部分。他认为宇宙的存在就是一种对立,以及对立二者之间的互动。他认为宇宙之间存在着一,也存在着万物,而一是宇宙的起源,隐藏在所有的事物当中。阿那克萨哥拉则首次认为一就是人类的心灵。 巴门尼德(Parmenides , 510 ? -450?B.C.,希腊哲学家,存在学派创始人——译者注)说得更清楚,他第一次提到这个永恒的起源,这个一、真理、上帝是和现象以及意见分开的。而这种分开的重要性,以及它对后世的影响难以言喻。这是古典的思想第一次承认它浪漫的根源,而且宣称:“善与真并不必然同一。”然后继续独自前行。阿那克萨哥拉和巴门尼德有一位信徒叫做苏格拉底,日后完整地诠释了他们的思想。 在这里需要了解,直到这时为止并没有所谓的心与物、主体与客体、形式与本质。这些划分只不过是日后辩证法所发明的玩意儿罢了。现代人很可能会替这二分法辩护:“这种二分法原本就在那儿,只等希腊人去发掘。”然后你问道:“在哪儿?请指出来!”现代人很可能会迷糊了,心想究竟这是在干什么,然后依然相信这样的二分法。 但是斐德洛认为它们并不存在,它们只是鬼魂,是现代神话中不朽的神衹。 由于我们活在其中,因而认定它是真实存在的。事实上它们正如被它们所取代的神人同形同性论一样,只不过是人的艺术创作。 截至目前为止所提到的这些生于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都企图在他们观察的世界中找出永恒的起源。这些学者可以统称为宇宙学派。他们都承认宇宙中有这样的起源存在,至于这个起源是什么则众说纷纭。赫拉克利特学派认为永恒的起源是变与动。而巴门尼德的门徒芝诺(Zeno,公元前5 世纪希腊哲学家,为巴门尼德的弟子——译者注)则通过一连串矛盾的议论证明,动与变是幻觉,真正恒常存在的是寂然不动。 而宇宙学者之间的争议却因为另一派人士的出现而得到解决。斐德洛认为他们是早期的人道主义者,他们是老师,但是他们教导的并非定理,而是对人的信仰。他们的主题不是绝对的真理,而是人的进步。他们认为所有的定理真理都互相有关,而人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这些就是著名的智者,古希腊的智者。 对斐德洛而言,了解智者和宇宙学者之间的冲突使他对柏拉图的《对话集》有了全新的了解。苏格拉底不仅仅只是在真空的环境当中陈述他的理想,他身处两派的斗争之中,一派认为真理是绝对的,一派则认为真理是相对的。他使出浑身解数去战斗,而敌人就是智者。 这样一来,柏拉图对智者的敌意就有意义了。因为他和苏格拉底都在为宇宙学者的永恒起源进行保卫战。他们认为智者是一种堕落,他们所保卫的真理和知识超越任何人的思想。这正是苏格拉底为之而死的理想——是世界上起初只有希腊人拥有的理想。它仍然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学问,很可能会完全消逝。 于是柏拉图毫无顾忌地对智者大加挞伐。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卑微而不道德的人——因为在希腊很显然还有更低级更不道德的人,他却完全忽略了。他之所以诅咒智者,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人类刚开始的对真理的追逐。就是这么回事儿。 于是,苏格拉底壮烈的牺牲和柏拉图蹩脚的文章所带来的世界,就是我们今日所知道的西方世界。如果不是在文艺复兴时期重新发现了科学的真理,我们和史前时代人类的水准差不了多少。 而科学思想、科技以及其他人类系统化的作为就是其中的中心思想。 然而斐德洛明白,他有关良质的理论和这一切是冲突的,反而与希腊的智者较为接近。 “人是衡量一切的标准。”的确,这就是他所说的良质。人不像唯心主义者所说的那样,是一切的源头。它也不像唯物论者和物质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是被动的观察者。创造世界的良质呈现为人和自身经验之间的关系。人类是创造万物的参与者。人类是衡量一切的标准——这一点很吻合。而他们也教导修辞学——这也很吻合。 而惟一和他所说的以及和柏拉图对智者的评论有出入的是,他们教导伦理道德的职业。所有的情况都显示,这是他们教导的核心。但是如果他们所教导的伦理道德是相对的,那该如何教导呢?如果说伦理道德暗示了什么,它就暗示着绝对的伦理道德。如果一个人对正确行为的认识每天都在改变,或许我们可以敬佩他头脑灵活,但是他的道德却值得怀疑。这样一来,他们如何从修辞学中找到伦理道德呢?这一点从来没人解释过。有一些东西遗失了。 为了寻找答案,斐德洛又去读了许多古希腊历史。同样地,他还是寻找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然后把不利之处都排除掉。他读到季多所著的《希腊人》,这一本蓝白相间的平装书是他花五角钱买的。他读到一段描述荷马英雄精神的文字。他们生在苏格拉底之前的时代。这些篇章使斐德洛突然开了窍。只需稍加回忆,他仿佛就能看见他们仍然活着。 《伊里亚特》就是叙说特洛伊城被围困的故事。这座城最后被攻陷了,而保卫家乡的人也在战争中阵亡了。赫克托是领袖,他的妻子对他说:“你的抵抗必然导致灭亡。你对襁褓中的儿子和你忧郁的妻子没有怜悯之心。她很快就会变成寡妇,敌人很快就会把城攻破,杀掉你。要让我失去你,还不如死。” 她的丈夫回答她:“我很清楚这一点,而且很确定的是:圣城特洛伊即将灭亡。城中人也即将毁灭,包括普里阿摩斯王(Priam,特洛伊末代国君——译者注)和富裕的百姓。但是我并不会为了特洛伊的百姓、赫卡柏皇后、普里阿摩斯国王以及我那许多高贵的弟兄们而过分哀伤。他们都会被敌人屠杀然后躺在沙土之中。至于你,深褐色皮肤的敌人会把你带走,让你哭着离开,结束自由的日子。之后,你会来到阿戈斯,然后在另一个女人的主宰之下工作,过着替别的女人挑水砍柴的日子,在监禁之中忍受痛苦:你会受到各种奴役。然后有人看到你在哭泣就会说:‘这就是赫克托的妻子,他曾经是特洛伊人中最高贵的勇士。’而他们会这样说:丧失了这样一个丈夫,然后还要面对这样的奴役,真是太不幸了。但是我宁愿自己死去,宁愿厚厚的黄土覆盖在我身上,也不愿听到你的哭泣,听到那些施加在你身上的暴行。” 英姿勃发的赫克托这样说着时,伸出手臂搂着他的儿子,但是孩子吓得尖声大叫,拼命地躲回奶妈的怀里。因为他很害怕父亲此时的样子——他十分激动,他头盔上的马鬃晃动得非常剧烈。 他的父亲大笑起来,他的母亲也笑了起来。于是赫克托把头盔拿下来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