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
29
把儿子抱在怀里逗弄,并且亲吻他。他向宙斯祈求,也向其他的神祈祷:宙斯和所有的神明啊!请保佑我的儿子,让他成为所有特洛伊人当中最勇敢的、最孔武有力的勇士,让他能够统治这个城市。当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愿百姓们会说:“他远胜过其父。”
“是什么使希腊的战士表现得这样神勇?”季多提出这样的疑问。“并不是我们所认为的责任感——对别人的责任感,而是对自己的责任感。他们努力追求的目标被我们翻译成伦理道德。然而,希腊原文却是指卓越……这个词有许多值得讨论之处。它贯穿了希腊人整个的生活。”
这就是良质的定义,早在辩证学者运用文字陷阱之前的一千年就已经存在了。如果有人还不了解它的意义,那么他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对人类的命运从来就漠不关心。我们不值得为这种人进行任何解释。为什么会产生“对自我的责任感”?关于它的描述让斐德洛也很感兴趣,它几乎完全与印度教所说的“惟一”相对应。那么,是否印度教的“惟一”与古希腊的“伦理道德”就是同一体呢?
这时斐德洛迫切地想继续读下去。
于是他读到……这是什么!?……“我们翻译成伦理道德的希腊原文是指‘卓越’。”
他像被电击了一样。
良质!卓越!印度的惟一存在!这正是希腊智者所教导的!并不是相对主义的伦理,也不是原始的道德,而是卓越。早在理性教会之前,早在本体出现之前,早在形式之前,早在心物之前,早在辩证法之前,良质就一直是绝对的存在。他们是西方世界最早的一批学者,就已经在教导良质了。他们所选择的媒介就是修辞学。这正是他一直在研究的范畴。
雨小多了,所以我们能看到地平线,遥远的天边有如此明显的一条线,清楚地区分开了浅灰的天空和深灰的海水。
季多针对古希腊人所谓的卓越进一步讨论。“在我们读到柏拉图作品当中的这个词时,”他说,“我们把它翻译成伦理道德,因而完全丧失了它的原意。伦理道德,至少在现代英语中,完全是一个道德方面的词语。但是它的希腊原文几乎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指卓越而已。”
所以《奥德赛》中的英雄是伟大的战士,足智多谋,随时能滔滔不绝地演说。他具有坚强的意志和无限的智慧,他知道要承担神明所指派的工作不可以有太多的抱怨。他也能自己建造并驾驶一艘船。用犁拉出来的痕迹和别人一样直,他能投掷铁饼击败年轻的吹牛家,也会拳击、摔跤和赛跑。他还会剥牛皮、剁牛肉,把牛煮了吃。同时也会因为听到美妙的歌曲而感动流泪。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万能选手,他已经超越了希腊文里的“卓越”。
“卓越”暗示着对生活的完整或惟一性的尊重,因而不喜欢专门化。它还暗示着对所谓的效率的轻视——它具有更高等级的效率,它不止要求生活的一部分卓越,而且要求生命的本身就很卓越。
斐德洛想起梭罗曾经说过:“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有所获得。”这时他才第一次明白,人们凭借辩证法了解并统治了世界,结果却得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损失。他曾经培养了自己在科学方面极高的能力,能够运用自然现象来实现自己力量和财富的梦想——但是同时,他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丢掉了一种非常重要的了解,也就是了解自己身为世界的一部分,而非它的敌人。
一个人只要望着地平线,内心就能得到宁静。那是一条几何的线条,完全水平,很稳定而且很明显。或许,欧几里得对线条的认识就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或许,这是第一位天文学家描绘星图时进行原始计算的依据。
现在环绕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头上的光环已经消失了。他们一直批评智者学派的行为——用情绪化而具有煽动力的语言隐藏自己的目的,使原本居于劣势的论点,也就是辩证法,能够逐渐强壮起来。而此时斐德洛发现他们一直在做的也正是这件事。斐德洛认为,往往我们对别人指责最严苛之处,就是我们最害怕自己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斐德洛不断地思考,为什么他们要毁掉卓越呢?他刚开始追问,立刻就想到了答案。柏拉图并不想毁掉卓越,只是贬低它,把它塑造成固定不变的理念,然后转化成僵化而无法改变的永恒真理。他称卓越为善,是行事最高的指导原则,是所有理念当中最好的,仅次于真理。
这就是为什么斐德洛在教室里提到的良质,和柏拉图所谓的善是这样的接近。柏拉图所谓的善是从修辞学家那里得来的。于是斐德洛继续研究,但是没发现有任何宇宙学者曾经提过这个词。
这是从智者那里来的。二者的差异在于,柏拉图的善是一种固定不变的理念,而对修辞学家来说它根本不是一种理念。
善不是真实的形式。它是真实的本体,是在不断改变的。它是通过任何僵化或固定的方法都完全无法了解的。
为什么柏拉图要这样做呢?斐德洛发现,柏拉图的哲学是两种综合的结果。
第一种综合想要解决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学派之间的差异。两派宇宙学者都支持不朽的真理。为了让支持真理的这一方赢得胜利,柏拉图必须先解决真理的内部冲突,才能抵御支持卓越的学派。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声明,就像赫拉克利特学派所说的那样,不朽的真理不仅仅是改变;同时就像巴门尼德学派所说那样,它也不仅仅是毫无变化的存在。这两种不朽的真理同时以不变的理念和变动的现象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柏拉图认为二者需要加以分离。比如说把马性和马分离,认定马性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固定不变的观念,而马则是毫不重要的一时现象。马性是纯粹的理念。而一般人所看到的马,只不过集合了马不断改变的现象。所以一匹会排泄、会随意走动的、会倒地死亡的马,并不会影响到马性,因为马性是不朽的理念,会永远存在。
柏拉图的第二种综合则把智者所谓的卓越融入二元论的理念和现象之中。
它给予卓越最高的地位,仅次于真理和达到真理的方法——也就是辩证法。然而在他企图融合善与真之时,他利用辩证法所得到的真理篡夺了卓越的地位。
一旦善与真被归类于辩证的理念,那么另外一位哲学家就可以很容易地借用辩证法指出,根据“真理”的次序,它们更应该被赋予一个较低的地位,从而和辩证法的规则相容。这样的哲学家很快就出现了,他的名字就是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认为马的现象,也就是它会吃草,给人作交通工具以及会生小马,需要得到更多的重视。他认为马并不仅仅有现象,这些现象附着于某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是一种独立的存在,就像理念一样,是不会改变的。它就是本质。这时,现代科学对真实的理解就产生了。
因而,在亚里士多德的影响下,读者不具有古希腊人卓越的观念,因而让形式与本质占据了思想。善的观念变成一支被称为伦理学的次要学科,它主要讨论的课题是理性、逻辑和知识。这时卓越已经死了,而大学则以科学和逻辑作为建校的根基:针对现存世界的实际延伸出无穷的形式,然后称其为知识。
而把这些形式传给下一代就是系统。
而修辞学呢?可怜的修辞学现在已沦落为传授写作的各种规矩和形式,包括亚里士多德的形式。就写作来说,这些似乎都十分重要。拼写出了五处错,句子的结构不完整,或者三个修饰词放错了位置,或者……这样的情况层出不穷。任何人有这样的问题就表示他没有学好修辞学。毕竟这属于修辞学的范畴,不是吗?当然,这就是空洞的修辞学,诉诸情感而不具有辩证的真理。但我们并不希望情形是这样,不是吗?这样我们就好像欺骗、亵渎了古希腊人,就是那一群智者——还记得他们吗?我们会从学校其他的课程里学到真理,然后再学一点修辞学,这样才能写出优美的文句,得到老板的青睐,才会得到提拔。
形式和种种的繁文缛节——是最优秀的学生所憎恶的,然而却被最差的学生所喜爱。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坐在前排的学生,脸上带着笑容,轻巧地拿着笔,理应得到他们亚里士多德式的甲等;而那些具有卓越特质的人则静静地坐在后排,思索究竟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才无法喜欢这门课。
现在很少有学校愿意继续教授古典伦理学,于是学生们便追随着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永无止尽地提出古代希腊人永远不需要问的问题:“善究竟是什么呢?我们如何去界定呢?由于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定义,我们如何才知道哪里才有善呢?有人认为善存在于快乐之中,但我们又怎么知道快乐是什么呢?
而快乐又该如何界定呢?快乐和善不是客观事物。我们无法用科学的方法研究它们。它们不是客观的存在,只能存在于你心中。所以如果你想要快乐,只需要改变你的心意。哈哈,哈哈。”
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式的伦理学,亚里士多德式的定义,亚里士多德式的逻辑,亚里士多德式的形式,亚里士多德式的本质,亚里士多德式的修辞学,亚里士多德式的笑声……哈哈哈哈。
而智者学派人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他们所说的也和他们一样烟消云散。
于是这些尘土被埋在毁灭的雅典瓦堆之中,而雅典也消失在覆灭的马其顿帝国当中。紧接而来的是古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灭亡,然后接着是奥斯曼帝国,接着就是现代国家——他们被埋得这样深,而且被蒙上了一层礼法、虚伪之情和邪恶,以至于只有很多个世纪之后出现的这个狂人,才发现了可以将他们出土的线索,同时恐怖地看清了前人的所作所为……
路上一片漆黑,我必须打开头灯才能顺利地在雨雾中行驶。